創作論述-2026-朱金榛-《台南四草紅樹林-綠色隧道》-油畫-44x52cm
《綠色隧道》創作論述-以台南四草景觀為題,融合日本佐藤香石棉紙撕畫精神之媒材探索
一、動機與背景(緒論)
1.1 創作起源:從地方風景到紙質生命感的追尋
《綠色隧道》取材自台南四草綠色隧道的自然景觀。四草作為台灣南方重要的濕地與紅樹林生態區,其交錯生長的樹枝、水道反射與潮濕氣息,形成近似祕境般的空間經驗。對我而言,它不只是觀光景點,更是一種帶有時間感與生命呼吸的場域。當船隻穿越樹蔭形成的天然穹頂時,人會產生一種介於現實與記憶之間的感受,彷彿進入自然深處的精神通道。
本作品之所以選擇四草作為描繪主體,不只是因為其景色優美,而是希望透過「地方風景」重新探討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在當代社會中,都市化與數位化讓人逐漸遠離自然感知,風景畫也容易被視為單純再現景物的形式。然而我認為,自然風景不只是觀看的對象,更能成為情感與精神狀態的投射。因此,《綠色隧道》並非只是寫實描繪,而是企圖透過紙材、層次與光影的交錯,讓觀者重新感受到自然中的靜謐與流動。另一方面,我長期關注紙材創作與東方媒材精神。相較於油畫、壓克力等厚重媒材,棉紙具有纖維感、透氣性與脆弱性,其本身便帶有東方文化中「留白」、「時間痕跡」與「手工溫度」的特質。這種材質語言,恰好與四草自然環境中的潮濕、有機、生長狀態互相呼應。因此,本作品的創作核心,在於嘗試以棉紙撕畫重新建構風景畫的可能性,讓畫面不只是平面圖像,而具有近似浮雕般的層次與生命感。
1.2 創作核心概念:紙的立體性與自然生長性的結合
《綠色隧道》的核心概念,建立於「紙」與「自然」之間的共通性。樹木的枝幹生長具有纖維性,而紙本身也是植物纖維轉化後的結果。當我使用來自日本的落水紙與典具紙進行撕貼時,其纖維邊緣會自然產生毛邊與不規則紋理,這些質地恰好與樹皮、苔痕、水氣形成視覺上的共鳴。
因此,本作品不只是描繪樹木,而是讓紙材本身成為自然的一部分。畫面中的枝條並非完全以顏料繪製,而是透過紙張撕裂後的自然邊界所構成,使樹枝看似從畫面中延伸而出。這種做法,使作品介於繪畫與浮雕之間,也突破一般平面風景畫的觀看方式。
同時,我也受到日本藝術家佐藤香石的影響。佐藤香石長期運用和紙與撕紙技法進行創作,其作品並不強調炫目的色彩,而是透過紙材本身的肌理與堆疊,形成安靜而深層的空間感。他的創作精神在於尊重材料原有的呼吸與質地,而非完全以人工控制媒材。這樣的觀念影響我在《綠色隧道》中,選擇保留紙纖維的不規則狀態,讓自然生成感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二、文獻與理論探討
2.1 東方紙藝與自然觀
東方藝術中,紙不只是載體,更是精神性的媒介。中國水墨、日本和紙藝術皆強調「氣韻」與「留白」,使材質本身參與畫面的情感建構。相較於西方古典繪畫強調透視與再現,東方藝術更注重觀看時的心境與空間流動。
日本和紙文化尤其重視纖維感與手工性。和紙因製作過程保留植物纖維,因此具有獨特的透光性與柔韌性。落水紙與典具紙在光線下會產生半透明效果,這使其非常適合表現四草水氣瀰漫的氛圍。此外,日本美學中的「侘寂(わびさび)」也影響本作品的精神。侘寂強調不完美、自然痕跡與時間感,而棉紙撕裂後的邊緣正具有這種不規則與樸實之美。因此,《綠色隧道》不追求攝影般的精確再現,而是在自然與材質之間尋找有機的平衡。
2.2 佐藤香石技法的啟發
佐藤香石的作品經常以層疊紙材創造空間深度,使畫面產生如地景般的厚度感。他的技法不只是裝飾性的拼貼,而是一種「紙即風景」的觀念。紙張的纖維方向、撕裂方式與厚薄差異,都成為構圖的一部分。受到其啟發,我在《綠色隧道》中也嘗試讓紙材成為視覺主體。例如畫面左側大量延伸的樹枝,便利用棉紙邊緣自然翹起的特性,使枝幹具有真實的延展感。觀者在近距離觀看時,能感受到紙纖維的起伏,這與一般平面繪畫截然不同。
然而,本作品並非單純模仿日本技法,而是將其轉化至台灣風景語境中。四草的濕地生態與南方光線,使畫面帶有台灣特有的潮濕綠意。因此,這件作品實際上是一種跨文化的融合:以日本紙藝精神,重新詮釋台灣自然地景。
三、創作方法與媒材解析
3.1 材質選擇:落水紙與典具紙
本作品主要使用日本落水紙與典具紙。落水紙具有明顯纖維孔洞與厚度,適合表現樹幹與枝條的粗糙感;典具紙則極薄透明,適合用於水面反光與空氣層次的處理。
選擇棉紙撕畫作為主要媒材,是因為其具有以下特性:
纖維感強烈:能自然形成樹皮與植物質感。
層次堆疊性高:可透過重複貼覆產生空間深度。
透光性佳:適合表現濕地中的空氣感。
手工痕跡明顯:保留創作者與媒材之間的身體感。
相較於傳統繪畫直接以筆觸塑造空間,我更希望透過紙張本身的物質性來建立風景。這種做法使作品具有半立體特徵,也讓觀看者在不同角度下產生不同的光影感受。
3.2 創作過程與技術方法
作品創作初期,我先至四草進行實地觀察與攝影紀錄,研究樹枝交錯的方向、水面倒影以及光線如何穿透樹葉。之後進行草圖構成,決定畫面的視覺動線。
在構圖上,我刻意讓大量枝條從左側延伸至畫面中心,形成具有包覆感的空間結構。這種構圖不僅模擬綠色隧道的真實景觀,也讓觀者視線如同搭船般被引導進入畫面深處。
技法上,先以淡色鋪陳背景,再逐步堆疊紙材。樹枝部分使用手撕方式而非剪裁,因為手撕邊緣能保留自然纖維感,使枝條更接近自然生長狀態。水面則以半透明紙層反覆覆蓋,形成反光與流動感。
創作過程中最大的困難,在於控制紙張濕度與黏著性。棉紙遇膠後容易皺縮,因此必須反覆調整水分與貼附時間。此外,層層堆疊後容易使畫面過於厚重,因此必須保留適當留白,才能維持空氣流動感。
四、作品分析與結論
4.1 畫面分析
《綠色隧道》的視覺核心,在於枝條所形成的空間包覆感。大量交錯的樹枝不只是自然景觀,也象徵時間與記憶的延伸。枝條向內聚攏形成隧道般結構,使觀者產生進入未知空間的心理感受。
色彩方面,作品以綠、棕、土黃為主調,避免過度鮮豔的色彩,以保留自然樸實感。水面的綠色倒影並非單純複製景色,而是透過半透明紙層讓色彩彼此滲透,形成帶有時間感的模糊性。
畫面中的白鷺鷥則成為重要視覺節點。牠們不只是生態象徵,也在複雜枝條中形成呼吸般的留白,使畫面具有節奏感。
4.2 個人風格與當代意義
本作品最大的特色,在於結合寫實風景與棉紙撕畫的立體性。它既不是傳統水墨,也不同於西方風景油畫,而是一種介於繪畫、拼貼與浮雕之間的形式。
在當代藝術中,媒材實驗已成為重要方向。然而許多當代作品過度強調觀念,而忽略材料本身的情感性。《綠色隧道》則試圖回到媒材本質,讓紙纖維、手工痕跡與自然景觀彼此結合。這種樸實感,正是作品的重要價值。
同時,作品也呈現一種跨文化對話:以日本和紙技法與精神,重新詮釋台灣地方景觀。這不只是技術借鑑,更是一種文化轉譯,使台灣風景透過東方紙藝語言被重新觀看。
五、結論
《綠色隧道》並非只是四草風景的再現,而是一場關於自然、紙材與時間感的探索。透過日本落水紙與典具紙的纖維特性,作品突破平面繪畫限制,使風景具有近似雕塑般的層次感。
在創作中,我試圖回答的不只是「如何畫風景」,而是「如何讓材料本身成為風景的一部分」。因此,紙不只是媒介,而是一種具有生命感的存在。它的纖維、皺摺與堆疊,都如同自然中的枝葉與水氣。
最終,《綠色隧道》希望帶給觀者的,不只是視覺上的美感,而是一種重新感知自然的方式。在這個影像快速消費的時代,作品透過手工紙材的慢速與溫度,提醒人們重新凝視自然與材料之間最樸實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