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介-2026-陳秋宏-體勢與情感-霽堂書法觀及書篆作品簡要評介

體勢與情感――霽堂書法觀及書篆作品簡要評介

中山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陳秋宏 撰

書法是線條的藝術,也是情感的藝術。

就線條藝術而言,書法線條的質地有雙重性質,第一重性質是空間屬性,空間屬性對應於視覺;第二重屬性是時間屬性,時間屬性對應於聽覺。就對應於空間的視覺屬性而言,書法和視覺藝術中如繪畫、雕刻、建築,有其審美上的近似。就對應於時間屬性而言,書法和聽覺藝術中的音樂,亦有審美上的關聯。就情感藝術而言,情感的來源亦有兩個層次,一個層次來自於與書法密切相關的語言文字中,形音義中的「義」,另一個層次來自於與語言文字相關之形音義中之「形」。來自於語言文字中形音義中的「義」,是書法的文學性之根源,此文學性即來自於所書寫之題材內容:詩詞、散文、格言、對聯……;來自於語言文字中形音義中之「形」,是書法造型特徵之來源。不同「形」之造型特徵,一方面來自於不同字體(以大略分,如篆隸草行楷)之各自的字體特徵,同一題材,用不同書體來寫其線質佈置就有不同;或本之於不同書家個人用筆之體勢特徵,不同人寫同一題材也會有不同線質;另一方面,也受書法所書寫的題材所左右,比如同一書體,用不同的題材來表現,就有不同造型線質之不同空間表現,因為不同題材之文句,其字詞之點畫特徵和筆畫數都不同。但就與「形」有關之線條質地之空間屬性和時間屬性而言,字體之造型特徵或不同風格類型之體勢,其對「形」之影響,高於題材內容的影響。但就對書法之為情感藝術,就情感感染力而言,文學性「義」的影響,與線條造型「形」的影響(包含空間造型的影響和時間筆勢的影響),其實不相上下,後者線條造型中時間屬性的層次,也同樣有助於情感的表達和感知。就線條的空間屬性和時間屬性而言,反而是時間屬性與情感的關聯更為密切。所以就感知書法藝術情感這一面而言,其同時來自於線條質地中的時間屬性與題材文學性之文學情意內涵,這是觀者感知和書家表現最主要的情感來源,而線條質地中的空間屬性則含藏於其中。亦即是線條的空間屬性也同樣具有抒情作用,但其抒情作用是次於時間屬性和所書文辭之文學性。因此當線條之表現,在兼有空間性和時間性之前提下,兩者間之程度組構有別,其抒情特質就有差異,比如空間屬性愈讓位於時間性時,筆勢變化之動態性愈為彰顯(如草書),則其抒情特質更為明顯;反之,如空間屬性愈穩固,其筆勢之動態性則愈凝固(如楷書),當然此種抒情性受筆勢變化之動態性影響,乃是在比較中得來的差異。書法因為有動態性時間層次,其之所以在審美上被視為近似音樂,此是兩者內在之共通性。

書法由於具有如此複雜之多面向之結合,此種多面向之結合又受接受者之觀察所影響,而各自見出不同之著重點。一般水平之接受者,和具有專業素養之接受者,所見之層次不一。一般人往往先以視覺的、空間的層次掌握書法的點畫造型之特徵,不一定能進入書法作品形體筆勢隨筆順、形勢而流動成型的時間性。但有時候亦能直覺地感受到書法視覺空間造型層所隱藏的動勢。可能草書之動勢相較於楷書而言,一般人亦能直覺地掌握。但不同草書動勢感之別,不同楷書動勢感之別,不同書家用筆動勢之異,則不一定能直覺感受。而更具專業素養之接受者(審美鑑賞者或書家自身),則能如古人所言,從作品線條造型之點畫特徵,「如見其揮運之時」,進入其創作心手相應之韻律動勢之時間脈流,而更能掌握書法時間性的,與聽覺之抽象行進之動勢感相近之韻律動勢感,而在直覺上和理性上和身體感上,更容易體會書法的時間屬性,也更能掌握到與時間屬性相表裡之情感質素。

另外,書法所書寫的題材,在文字的指義性上,亦有引導讀者體會線條造型的空間性、時間性之外所蘊含的情感意蘊。觀賞者觀賞書法,除了動用視覺體會其空間布局與點畫線條之空間特徵,也動用隱藏在身體的動勢內模仿,更直覺地體會書法之動勢特徵。此種觀賞過程,可能並非按照點畫筆順順序或文字順序,而是在空間平面上(空間層次)或立體層次上(空間與時間層次兼容),全局掌握作品或從局部看起或不斷變化觀賞之區域,而構成不斷跳躍縮放的眼光。但還有另一種欣賞書法的視角,如是順著作品題材的文句,從第一字按照筆順順讀而一行行接續,而至讀完整篇,則在線條韻律動勢感之流動行進感中,同時進入文學性的掌握與感知,其在心理時間的流動和空間推進彼此結合之欣賞方式,就更接近音樂的聆聽感知(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從第一筆點畫到最後一筆)。與點畫線條相表裡的作品題材之文句內容,同樣也會在此種順序觀賞中進入審美的感受中,而發揮審美影響力。作品題材語言文字之文學層,成為筆墨線條之外,另一種深化書法情感藝術之力量來源。如果缺少此層,則書法難以稱之為書法,僅是抽象畫或線條畫。書法之為書法,則必與可辨識之文字內容、題材為媒介、載體,兩者結合,這即是筆者所曾論述之「雙重抒情性」(見拙作〈論書法的「抒情性」及現代意義――與「文學抒情傳統」之參證〉一文)。筆墨線條之空間性、時間性之抒情性,乃影響觀者之視覺感官和身體對動勢之內模仿,而文學詞句之表意性和抒情性,則影響於觀者之內在知性和文學的、思想的(格言、偈語等)審美影響。文學詞句之選擇,可以藉他人所創作之詩詞、文章、名言佳句、格言、偈語,假之以抒情,假之以向觀者傳達筆墨線條之造型特徵、動勢感之外的更多訊息。這反映出書寫者自身之文學涵養與文化素養。而文學詞句之選擇,亦可出自於書家自身的創作,不用假借古人或前人之名句,可讓書家自身之文化涵養自己說話。

因此筆者之書法觀,乃以深契傳統底蘊而又能發抒自我性情為目標。在實踐上,一方面在書法上力求各體兼擅,但以行草為主要抒情載意之媒介。蓋情性之有多面性,有時飛揚暢快,則以草書行其神氣、有時蘊藉收斂,則以行書立其風神、有時沉蘊潛厚,則以篆隸得其樸實、有時端舒平穩,則以楷書發其秀整。各隨書體而抒其自適之情,搭配抄寫前人詩詞、文章、名言佳句、格言、偈語,假之以抒情。另一方面又於近體詩五七言律絕上,隨事隨感而作,並從中摘取日常所作之詩句,化為書法作品。蓋日常吟詠成篇之作,乃隨生活閱歷、人事經驗、學思雜感與藝術體會等各種觸興與發興之機緣而成,故此種創作,一方面映現出文思流轉中所載錄的許多日常片段或抒懷之情意,其自身也蘊涵不同層次之抒情意味,此乃得之於藝術主體之涵詠與生發,多在有意無意間摶詩思而成詩篇。另一方面,此種以賦詩日常吟詠,又是在已然現代化之生活中,維持與古人生活意趣與人生追求之點滴聯繫。因此合此二面向,便能讓書法之作既在抄錄前人不同名言佳句、詩詞文章之同時,見出抄錄者之襟懷與文化素養,另一方面又透過自抄己作,藉以傳達人生經驗與學思所得。如此則書跡之形貌體勢之各種變化中,又與主體情感意向之各種變化相交乘,則書法之情蘊體貌之變化則不可勝言。而此乃就一時一地之時間內言之,如真能發揮書法與時間並進之藝術效應,則是將此種書法體貌與情感並重互存之一體,納入書家之生命體驗。蓋生命隨人生接續伸展,而綿延化成,如此書法體貌與情感一體之多元美感,亦將隨人生之流而不斷深化,不斷煥彩出新而自有其豐厚意蘊。此為東方式的漸進式之變創,蓋其變創乃集傳統之積澱與個人之領悟而成體悟不斷深化之複合體,在時間中攜力前行而終能融會古人之神而自出己神。既得此理,則觀者當體悟欣賞書法,應從體貌姿態之空間神韻和情感意向之時間韻致同時觀之,則庶幾可以入其內而體會其味無盡之豐厚感受。

以下謹分享幾件拙作,以為前述書法觀之映照,並作藝術評介。

〈作品一:甲辰歲暮自作詩〉
山昏霧鎖風含雨,歲杪孤游萬里心。
樹綠已凋霜更瘁,海青難駐浪交侵。
年來年逝詩情老,緣散緣依事理深。
天若人間留晚照,餘光生處且微吟。

— 藝術評介—
此作乃抄錄筆者2024 年暮冬所作七律,詩意之成,乃於中山歲暮,面對人情人事之更迭,緣散緣留之遭遇,而有感成詩。一方面寫出暮冬寒風微雨中山海昏沉、綠葉因寒涼之氣交侵而殞落,海洋依然潮去潮來之實景,另一方面也發抒人事興感之思。結尾帶到此詩,乃由情返景,由景生詩,而帶有對天之晚照餘光眷顧鄭重之情,最終景詩合一。此作書法,採用行楷書大小自然錯落而成。不過太多情意上之刻意渲染,而溫文自如地緩緩吐露行筆。無意中也正切合此詩情境。

〈作品二:七律草書登七星山東峰主峰〉

峭徑蜿蜒窮跋陟,風濤草浪勁吹衣。
勢高足舉攀山壁,景豁心搖近日霏。
兩海分塵人境小,雙峰對險碧波圍。
天澄氣迥浮雲闊,極目蒼穹寰宇微。

此作乃抄錄2023 年癸卯年夏天登七星山之感受。
蓋登頂所見,天宇開闊而人境渺小,故讓人心旌
搖曳而深感自然萬象呈於眼前之氣勢。書法以標
草而動勢潛藏之用筆,寫出一種迎風搖曳而變換
不定之感。

作品三:行書趙嘏〈江樓有感〉詩〉

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

此作乃抄唐人趙嘏七絕,蓋此詩後二句別有意境,從今年返顧去年,而去年之熱鬧與今年之寂寥,兩相對比,意在言外,甚有情思邈邈不絕之感。故抄寫此作,更以連筆一貫之行草書,加強構形之連貫與氣勢,並透過濃筆與飛白之對比,強調動態中的黑白對比。而此行草書之用筆和前述〈作品二〉之標草用筆不同,前者較為含藏而後者較為發露。含藏者,勁力藏點劃之中,發露者,勁力外顯。因之隨情感趨向之不同,書者自可擇發露外顯之筆勢或含藏內斂之用筆。

〈作品四:行草書李商隱〈暮秋獨遊曲江〉詩〉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此作乃抄錄唐代李商隱著名詩作。因授課教學而增進對義山詩深婉幽美詩境之感。此作亦是行草書,但用筆與風格都與前三件作品不同。用筆上採用臺靜農書風筆意,此緣書此作前正臨寫臺先生作品,是以借其筆意自運,自運自有我在,但因為借其筆意,亦有不同之形貌姿態,由此而拓展筆墨線條烘托情感之表現力。此作用筆一改圓勁之體勢,而以轉折頓挫之澀感結構成篇。蓋澀感來自於速度之拗折與用筆之頓挫施力,在較有餘裕之速度間讓轉折頓挫之定角施力成為結體上之特徵,因而其點劃姿態都與前幾作不同。

而此次菁英交流展之主要展出作品,乃以自作詩〈草書七絕西灣有懷詩〉為內容,借四尺中堂而書寫大字,以求抒懷並寄寓詩書交輝之境界。蓋其所欲達致之雙重抒情性,正如本文所論說,乃在藉書法之線質形態與詩作詩意之情感內蘊,雙重視角向讀者傳達更豐沛之意韻,如同黃庭堅所說:「愛其書則深味其義」,讓點劃線質與文學文義相得益彰,在深味其義之過程中體會書家自身之藝術追求。故此作乃是對本文所說之實踐,該詩又是對詩書閱歷在時間中不斷深化豐厚之見證與體會之心情寫照,就詩意而言,已然不是某一時空情境下的個殊體驗,而承載了實踐之厚度而有書論之意味。

最後補論篆刻與書法之關係。篆刻原為書法鈐印之必須,鈐印後白紙黑墨間以朱印而相得益彰。但隨著文人之賞好,用印逐漸從搭配書法作品而漸成可獨立欣賞之藝術品。方寸之間,可見印文之文義內涵、刀法刻工或持重斑駁或爽利各具姿態,印鈕之不同形制,印石之各種色澤和石材手感,如此則又讓篆刻之美有多重意蘊。以下概舉兩方印章以評介欣賞。

〈篆刻作品一:意在筆先〉

此白文印以自然斑駁之線條,保留凝重厚實之古樸韻味,取自漢白文印之形制,以豐厚線條來作基底,但線條之間粗細有別而不追求滿白文之盈白少赤,而適時讓紅色區塊散置於點畫間。而殘破處一任自然,似非人工可致。四字之中「意」字與「筆」字所占空間近似,但「意」較為飽滿。此雖自然形成,非構思所致,但觀者亦可聯想為「意」應為主,而先於「筆」,故「意」更顯重要。

〈篆刻作品二:萬人如海一身藏〉

此作以古璽形制,用大篆結體,表現東坡「萬人如海一身藏」詩句之意蘊,蓋藏身於萬人中,其人則必樸拙不張揚。此大篆古璽風,在於各字彼此之間大小不一,但又搭配合宜得到不穩定中的平衡感。同時「人」之字形隱藏於右下角,無意中又切合詩意。

註:

書法作品一、三、四,曾展於2025 年5 月15 日至26 日之「桃李春風十朋游」,十朋友生昌展。

書法作品二,曾展於2023 年10 月5 日到11 月2 日之龍山書會聯展,收入展覽專輯《山清氣爽――癸卯龍山書社聯展》。

篆刻作品一,曾展於西泠印社120 年社慶大型系列活動之「2023 海內外印社聯展」,收入2016 年《南風印社創刊號》。

篆刻作品二,收入2023 年《南風印社第五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