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評介-2026-李依真-人類世的自旋美學-以王以亮三角形建構複雜系統下的多物種共生倫理
人類世的自旋美學:以「王以亮三角形」建構複雜系統下的多物種共生倫理
作者:李依真
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論文摘要 (Abstract)
本文旨在探討台灣藝術家王以亮(Wang I-Liang)之「自旋」(Spin)美學,如何透過物理科學語彙與複雜系統科學(Complex SystemsScience)的整合,建構一套回應「人類世」(Anthropocene)危機的系統美學與共生倫理。本研究的原創性在於,透過複雜系統理論重新詮釋並重組王以亮原本的四核心美學論述——拓樸(Topology)、混沌(Chaos)、自旋(Spin)與新存在(New Being)——將其整體收納於人類世的當代科學典範之下。
筆者原創性地提出「王以亮三角形」(Wang I-Liang Triangle)動力模型:將「混沌」的非線性動能、「自旋」的能量場域與「拓樸」的連通結構,重組為互為作用的開放系統,並將王以亮引用自保羅·田立克之「新存在」與「終極關懷」進一步轉化,作為此三角形模型中「多物種共生倫理」的哲學基座。
透過對《西子灣》、《舞動森林》、《豐收》等代表性作品的遂行性分析,本文實證了該模型的三條動力學邊界:由「拓樸- 混沌」交織的世界結構、由「拓樸- 自旋」維繫的生命永續,以及由「自旋- 混沌」迸發的生命創造。研究進一步對話當代「環境人文學」與「多物種民族誌」,論證王以亮的「圖地勾連」技術不僅消弭了主客體界限,更將其藝術實踐轉化為一種具備社會韌性的倫理行動,指引人類從人類世的「主宰者」轉身為與萬物共存的「祈禱者」,在危機中拉出「燃燒中的盼望」。
關鍵字: 王以亮、自旋美學、王以亮三角形、人類世、多物種共生、複雜系統、新存在、環境人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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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論 (Introduction)
人類世的危機:從地質紀錄到存有論的僵局二十一世紀,人類活動已成為主導地球地質變遷的核心力量,這一地質年代被科學界正式定義為「人類世」(Anthropocene) (Simon L. Lewis & Mark A. Maslin, 2020) 。然而,人類世的危機不僅是地表二氧化碳濃度攀升或物種滅絕加速等數據上的氣候生態災難,更是一場深層的「西方現代性」危機,它關係著人類如何理解自身與世界關係的存有論(Ontology)議題。西方現代性的核心源於啟蒙運動以來的「自然主義」(Naturalism) 架構。正如哲學家許煜 (2017) 在探討技術問題時所指出的,這種源於啟蒙理性主義下的「自然主義」論述將「自然」與「文化」徹底割裂,將「自然」或「非人世界」視為可被測量、計算與無限消費的資源客體,它的那種以人類為萬物之首主宰一切、以人類基準劃分二元對立的「人類中心主義」,已使全球生態系統陷入不可持續的僵局。複雜系統視座下的王以亮美學:本世紀未來美學的吹哨者面對此一文明瓶頸,人文界亟需一種能超越人類中心、重構萬物連結的新語言。台灣藝術家王以亮 (Wang I-Liang) 的美學實踐,正是在此脈絡下展現了其先鋒性。雖然王以亮的創作自述中,未必標舉「人類世」等全球當前思潮正夯的術語,但其畢生致力建構的四核心美學論述——拓樸 (Topology)、混沌 (Chaos)、自旋 (Spin) 與新存在 (New Being)——本質上已構成了一套與當前科學(如非線性動力學、新幾何拓樸學等揉粹於複雜系統理論中的科學)相互共鳴接軌的理論模型。
王以亮提出以永續共生為目標的「新存在」哲學概念,在其對「終極關懷」的指引下,讓科學脫離傳統僅是工具理性的定位,使其融合於美學,成為回應環境及人文危機的「創造性解方」。當他將光定義為能量場的「自旋」,用渾沌的非決定論來肯定微小條件亦能影響大局的創造性,甚至從拓樸學空間性的內外連通結構來探索永續可能性之時,都在在揭示了他已將既往被當成被動吸收的觀者從靜態透視窗中拉向了動態、能量互動的複雜實踐場域。王以亮的美學實踐在這個意義上,毫無疑問是本世紀未來美學的吹哨者。
本文論點:建構「王以亮三角形」與遂行性實踐
本文的主旨,在於透過複雜系統科學 (Complex Systems Science) 的視角(如菅野礼司 (2013) 的自組織論與井庭崇 (2001) 的關係論),對王以亮的四核心美學進行理論的重新闡述。筆者提出「王以亮三角形」(Wang I-Liang Triangle) 這一動態模型:以「新存在」的倫理實踐為核心包裹,將混沌的非線性動能( 創造原力)、自旋的能量場域與拓樸的連通結構整合為一個相互作用的開放系統。本研究認為,王以亮的藝術並非靜態的視覺再現,而是一場「心手合一」的遂行性實踐 (Performative Practice)。在這種實踐中,藝術家透過自旋筆法介入能量場,展現出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倫理姿態,為人類世的多物種共生提供了一個具備倫理高度與實踐動力的美學座標。
一、王以亮藝術實踐的生命脈絡與四核心美學論述
王以亮四核心美學的概念解析與問題意識王以亮的美學獨特性在於其將硬科學的物理規律內化為藝術行動的系統性論述,而非單純的視覺風格演變。他透過「新存在」的倫理實踐作為前提,整合拓樸學、混沌理論與電子自旋的思想,形成了一種具備靈魂厚度的存有論,並提出應對當代環境生態與人文精神危機的創造性解方。這種系統性的解決方案不僅反映了對生態危機的深刻反省,也展現了藝術與科學、哲學的融合,強調關懷生命與終極盼望的重要性。拓樸學 (Topology):循環、連通與動態平衡拓樸學是王以亮早期美學論述的發展重心。他將拓樸學視為一種「新幾何學」,用以探討世界空間的連通性與本質的恆常性。他指出:「物體的型態能有所改變,但本性、原性、拓樸性質不變… 接近於精神性是一種張力下的動態平衡。」(王以亮,2017)
對王以亮而言,拓樸學不僅是數學工具,更是一種解釋宇宙「能」之現象的框架。透過莫比烏斯帶(Möbius Strip)式的迴旋結構,王以亮在畫布上取消了傳統藝術的「內/ 外」之分。在藝術實踐中,這意味著打破主客二元的邊界,使主題與背景相互交纏並引發能量場換喻式的動態變形。而在過程中「形變質不變」的特性,為美學提供了談論空間與能量形式流變的論述基礎。這種連通性不僅是世界結構面相上的,同時也是倫理面向上的:它表達著人類與環境在世界結構上的共命體特質。即便在人類世的混亂衝擊下,生命的本源(拓樸本性)依然能在動態平衡中維持永續。
圖一、莫比烏斯帶(Möbius Strip)
混沌 (Chaos):非線性的創造原力
接著,王以亮看中了「混沌」理論中,帶有強烈「反決定論」立場的特質。這個特質正好可以回應他在美學論述的追求中,關於「創造性」泉源的問題基礎。他認為:「藝術必須放棄對創作發展的決定論式的天真計畫,混沌理論對抗決定論影響帶領著非決定論的趨勢。」(王以亮,2017)在藝術實踐中,混沌被視為突破既定秩序的動能。王以亮肯定了系統中「對初始條件的敏感依賴」(即蝴蝶效應),這賦予了藝術創作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藝術家微小的筆觸或思維變革,在非線性的邏輯下,足以對世界產生巨大的漣漪。這種對偶然性的擁抱,對非決定論的肯定,粉碎了機械唯物論的束縛,使藝術回歸到自組織(Self-organization)的創造原點,賦予了存在主義式生存哲學態度以「勇氣」的一個科學邏輯基底。自旋 (Spin):定義光與能量場的新次元王以亮在光的物理性探究中,超越了傳統光學中的「波粒二重性」,提出光是「能量」與「場」的自旋。他引用愛因斯坦與霍金的宇宙解釋,將藝術中的光線轉化為具備「旋點、曲線、曲面」的曲度次元空間(王以亮,2017)。這種「自旋風格」(Spin Style) 不僅僅是描摹光影,而是捕捉能量場域的流動,象徵著能量的多面向與多維度,將視覺藝術提升到能量場觀測的高度。自旋的筆觸不再只是裝飾性的線條,而是觀測宇宙能量流動
的科學介面,透過自旋,王以亮將「場」的概念引入繪畫,使視覺空間具備了動力學的深度。王以亮的光自旋理論,旨在更新藝術史各個階段的光理論。例如印象派的光被視為粒子,未來派的光則被視為波狀。他的作品中,光與物能在畫面中呈現出一種場域的動態,這不僅是技術上的創新,更是將生命動能透過「場」的旋轉進行視覺化,使畫作充滿了強大的律動感。這種獨特的自旋風格,捕獲了能量場域的強度與頻率,並在特定的「旋點」發生扭曲與匯聚時,生命便從虛無中顯現,展現出對生命的熱忱與生存的勇氣。
圖二、王以亮自創旋動形式
新存在 (New Being):終極關懷的美學實踐
上述三個科學概念的運作,最終皆歸向「新存在」的哲學核心。王以亮引用保羅·田立克 (1957) 的「終極關懷」 (Ultimate Concern),強調藝術的最高目標在於對環境與生命議題的關注。他主張,在面對極端氣候與精神危機的時代,「新存在」是指引人類找到「生存勇氣」的羅盤。這種美學實踐不再是象牙塔內的自我觀照,而是一種導向社會實踐的道德呼籲。透過創造性的實踐,人類得以進行心靈重建,達成美學人文素養的最終目標,即對生命最終意義的守護與關懷。既有視野的交匯:關於動能、場域與存在價值的藝評回溯在既有的評論視野中,王以亮的作品常被視為一種對生命本質的直接扣問。這些觀察不僅停留於視覺層面的解析,更在無意間觸及了科學與藝術在生存底層的交會。透過對歷來評論的梳理,可以提煉出以下三個核心的
思辨維度:科學語彙的存有論轉向:自旋與拓樸的整合王以亮在米蘭時期的創作,被視為對現代物理光學的一種「詩性反叛」。劉淑玲(2017)觀察到,他對拓樸學與電子自旋的援引,並非追求技術性的摹寫,而是在建立一種「與新科學對話」的藝術語彙。這種語彙將光從印象派式的感官捕捉,轉向對「能量場域」的本質探求。在評論者的眼中,王以亮筆下的曲度空間與連通結構,實際上是將物理世界的「形變質不變」轉化為一種藝術上的恆常性(Invariance),使作品成為觀測宇宙動能流動的介面。能量軌跡的連綴:作為場域交換的「筆劃」
當國際藝評試圖將王以亮銜接至西方表現主義的傳統時,他們常常提及一個關鍵的特色:王以亮的線條並非西方的斷裂筆觸,而是一種具備「連續性」的書寫。這種線條在性質上更接近東方的「筆劃」概念,其核心在於「氣、韻、生、動」的能量貫穿。然而,當代評論更深刻地指出,這種連貫性不應僅被視為民族風格的展現,而應被理解為「能量在動態平衡中的運轉軌跡」。這種筆劃消弭了物體邊界,將個體生命置入一個互為連通、能量不斷交換的場域之中。終極關懷的實踐路徑:新存在的救贖意涵德國學者連福隆與多位評論者皆一致認為,王以亮的作品提供了「新存在主義」的視覺詮釋。他在畫布上重構的不是一個被動的景觀,而是一個蘊含「生存勇氣」與「終極關懷」的生命現場。這類評論揭示了王以亮美學中的倫理姿態:藝術不應止於對美的追求,而應是在面對環境與精神雙重危機時,一種對生命意義的積極守護。這種「燃燒生命」的實踐,使藝術從純粹的視覺經驗轉向了一種具備倫理目標的存在行動。走向人類世與複雜系統的整合雖然上述藝評已深刻揭示了王以亮美學中「能量、連通、勇氣」的交織,但本文認為,截至目前為止的論述若能放在人類世的系統性框架下加以整合,將更能清晰化王以亮美學本身的特質,使王以亮試圖與當下困境對話的美學實踐與信仰目標更加明確地呈顯與傳達。當王以亮在台灣嘉南平原的熱光中體會到「光是旋轉與收縮的場域」(王以亮,2017)時,他所觸發的其實是對複雜開放系統的深層覺知。為了回應「人類世」中人類與非人(Nature/Environment)之間二元對立的難題,
我們必須將這些藝評中提到的感性特質,進一步提升為具備科學哲學高度的理論模型。接下來,本文將導入「複雜系統科學」與「人類世」視座,正式建構「王以亮三角形」,以證成其美學實踐如何在當代危機中作為一種先行者的姿態,導向日益興起的存有論趨勢——即「多物種共生」的未來路徑。
二、人類世、複雜系統與「王以亮三角形」的理論對接
本文進入筆者創新的視座。我們將不再只是「複述」王以亮的觀點,而是以拉圖(2012、2019)、Descla(2013)、Viveiros de Castro(2014)、許煜(2017)等理論家試圖對人類世提出解方的「存有論轉向」為思想導引,以Mitchell(2011)、井庭崇(2001)、菅野礼司(2013)等學者試圖闡述的複雜系統科學典範為科學哲學結構,將王以亮的四核心美學重置為一套應對當代生態危機的系統模型。
人類世的存有論危機:從自然主義到關係網絡根據西蒙·路易斯(Simon L. Lewis)與馬克·馬斯林(Mark A. Maslin)的研究,人類世標誌著人類活動已成為地質層級的支配力量(2020)。然而,這場危機在哲學層面反映的是啟蒙運動以來「自然主義」存有論的潰敗。哲學家拉圖(2019)、許煜(2017)皆精闢地指出,這種將文化(主體)與自然(客體)視為二元對立的客體化視角,是導致環境破壞的根源。王以亮透過台灣農耕環境勞作體驗到的「熱光」與「旋風」等身體感知,實際上已直覺地跨越了這種對立。他所感知的不是供人觀賞的靜止「風景」,而是一個能量不斷「自旋」與交換的強度場域。這種感知與當代人類學中的「視點主義」、「關係論」轉向不謀而合:它們都試圖強調萬物並非以孤立的方式存在,而是處於動態網絡中強度交換過程的節點狀態。複雜開放系統:能量交換與自組織的邏輯
為了證成王以亮美學的先行者地位,我們必須引入菅野礼司(2013)關於複雜系統科學(Complex Systems Science)的哲學洞見。一個複雜開放系統的核心特質在於其運作邏輯:
1. 非線性動力學(Non-linearity): 系統中的微小擾動——在藝術脈絡下即是藝術家主觀介入的每一道自旋筆觸或思想試驗——能引發整體的「湧現」(Emergence)。這對應了王以亮的「混沌」觀:藝術創作不再是決定論的線性計畫,而是能夠介入系統狀態使其演化變異的要素。
2. 動態平衡與耗散結構(Dissipative Structure): 井庭崇(2001)強調,複雜系統的有序性有賴於要素間的相互作用。王以亮的「自旋」風格正是能量在開放系統中交換的路徑與強度。透過「負熵」(Negentropy)的注入(即創造性的藝術勞動),使系統在混沌中維持一個有序的「新存在」狀態。
構建「王以亮三角形」:三位一體的系統模型
本文在此正式提出「王以亮三角形」(Wang I-Liang Triangle) 模型。此模型用以描述複雜系統作為眾多開放系統相互纏繞作用的結構,能量如何在其中進行轉化與重組:• 混沌 (Chaos) — 創發之源: 提供系統打破既定秩序、產生新可能性的非線性動能。它是所有生命創造的底色。• 自旋 (Spin) — 能量路徑: 作為動態交換的具體形式。它是光、熱與生命能在場域中傳遞、轉化與流動的載體。
• 拓樸 (Topology) — 連通結構: 在劇烈形變與混沌中維持「連續性」的秩序框架。它確保了系統在變化中不致潰散,是「多物種共生」的幾何基礎。
這三個概念互為邊界、循環轉化,並被包裹在「新存在」的終極關懷之中。這個三角形模型說明,王以亮的美學不僅是個人的視覺風格,更是一套具備倫理實踐意涵、能夠回應人類世挑戰的系統性美學創造。
「王以亮三角形」:複雜系統中三位一體的動力邊界
在本文所建構的「王以亮三角形」中,三個頂點(拓樸、混沌、自旋)並非孤立的科學範疇,而是透過三條動力學邊界相互織就而成的一個耗散結構(Dissipative Structure)。這三條邊界分別對應了複雜系統中的「結構生成」、「生命維繫」與「動能創發」。
圖三: 王以亮三角形圖示
【結構之邊】:拓樸 ↔ 混沌(非線性與循環永續空間的交織)此邊界代表的是「世界結構」的生成邏輯。它描述了非線性的創發原力如何與永續循環的空間特質相互交織。
i. 概念闡釋: 根據菅野礼司對自組織秩序的論述,系統在遠離平衡態時會產生「階層性」。在王以亮的美學中,這條邊界展現了不同階層的開放系統相互作用下,所形成的「空間碎形」(Fractal)式自組織秩序。
ii. 哲學意涵: 混沌提供了打破僵化秩序的擾動,而拓樸則提供了在擾動中維持連通的框架。兩者的交織構成了我們所處之世界的基礎結構——一個在劇烈形變中依然維持循環與永續的動態網絡。
【維繫之邊】:拓樸 ↔ 自旋(光與空間的永續能量場)此邊界代表的是「生命永續」,亦即複雜系最核心的動態平衡機制。
i. 概念闡釋: 井庭崇在《複雜系入門》中強調系統要素間的交互作用。在此邊界,王以亮將「光」定義為能量與場的「自旋」,當這種自旋與「拓樸」的內外翻轉空間相結合,便產生了扭曲、褶皺且不斷循環的能量場。
ii. 哲學意涵: 生命的永續並非靜止,而是仰賴能量在拓樸空間中不間斷地流轉與翻轉。這條邊界說明了生命如何透過光與空間的扭曲運動,在開放系統中達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動態穩定」,展現了生命作為能量載體的永恆特質。【創發之邊】:自旋 ↔ 混沌(光與偶然性的動態交織)此邊界代表的是「生命創造」的遂行性過程(Performative Process)。
i. 概念闡釋: 這是物理學中「偶然性」(Contingency)轉化為「必然性」的臨界點。王以亮筆下的自旋風格,在本質上是光在混沌背景中的一次次閃現。混沌中的隨機性與自旋的規律動能在此匯流。
ii. 哲學意涵: 創造並非預設的計畫,而是在光與偶然性的交織中迸發。這條邊界揭示了藝術創作的本質:透過心手合一的自旋介入,在不確定的混沌中攫取靈光,實踐出一種「新存在」的創造行動。
作為人類世救贖的動力三角形透過上述三條邊界的細化,我們得以發現「王以亮三角形」不僅解釋了物理世界的現象,更提供了一種人類世美學的生存方案。
i. 世界結構(拓樸- 混沌) 賦予我們理解生態危機的韌性視角;
ii. 生命永續(拓樸- 自旋) 讓我們看見跨物種能量流動的共生本質;
iii. 生命創造(自旋- 混沌) 召喚了我們在危機中進行創造性介入的勇氣。
這三個邊界在「新存在」的終極關懷籠罩下,形成了一個自給自足且不斷向外界開放的循環系統。至此,王以亮的美學實踐正式從一種感官的視覺風格,提升為一套具備科學嚴謹性與哲學救贖性的系統美學理論。
三、王以亮三角形的視覺實證與遂行性分析
【世界結構之邊】的展演:空間碎形與圖地勾連
――拓樸 ↔ 混沌的非線性交織,分析文明與自然的共構邏輯根據「王以亮三角形」模型,連接「拓樸」與「混沌」的邊界代表了「空間碎形的自組織秩序」。這條邊界揭示了世界結構並非靜止的建築,而是在非線性與循環永續空間的交織下,由不同階層的開放系統相互作用而成的動態現象。本節將透過兩幅作品,闡述這種「世界結構」如何消弭文明與自然的二元對立。
圖四 西子灣
《西子灣》:圖地勾連下的生態一體性在 100F 的油畫大作《西子灣》中,王以亮展現了極致的「圖地勾連」技術。畫面中的人造物——岸邊的三座草屋小房,並非作為主體「放置」在風景中,而是透過強烈的「自旋」筆觸,與背景的海浪、雲氣及椰林緊密縫合在一起。
i. 碎形自組織的體現: 畫面中房舍的圓錐形頂端與雲層的旋渦、椰影的擺動,共享了同一種碎形邏輯。這種重複且自相似的旋動線條,顯示著文明建造物(小房)與自然環境(西子灣海景)在「世界結構之邊」上是共構的。
ii. 二元對立的消解: 傳統風景畫強調主(房舍)客(自然)分明,但在本畫作中,筆觸的連續性使觀者無法精確分離出「圖」與「地」。這種視覺上的「互入」與「纏繞」,表現著人類文明本就是生態場域中一個內嵌的節點。
在此,西子灣不再是「被觀看的自然」,而是與人類建造物共同蛻變轉化的開放系統。
圖五 自旋之林:綠之召喚
《自旋之林:綠之召喚》:三角形畫布與非歐幾里得空間的實驗
《自旋之林:綠之召喚》最顯著的特色在於其大型三角形畫布。
這不僅是物理形式的實驗,更是對傳統矩形視窗(西方線性透視)的本體論挑戰。
i. 物理邊界與理論模型的同構: 三角形的畫布形式直接對應了「王以亮三角形」理論模型的幾何邊界。畫布向上收斂的頂點,象徵著能量向「混沌」與「拓樸」高層級秩序的匯聚。
ii. 空間碎形與層級互動: 畫面中林木的綠意與天空的黃光交會,呈現出明顯的階層性開放系統作用。下方的深藍色旋流與中景的叢林碎形,向上提升至金黃色的混沌光場,體現了模型中「非線性—空間的交界」。三角形的斜邊強制性地打破了地平線的延伸,迫使觀者進入一個非線性、循環且永續的空間感受中。
小結:世界結構的遂行性展演
這兩幅作品共同論證了「世界結構之邊」的實踐意義:無論是透過油畫筆觸達成的「圖地勾連」(如《西子灣》),或是透過畫布形狀達成的空間重構(如《自旋之林》),王以亮都成功地證明了世界並非由孤立的物質組成,而是由關係與能量構成的碎形秩序。這為「多物種共生」提供了結構性的理論基礎——當我們無論在覺知或生存實踐上皆無法分離文明與自然時,我們在倫理上便必須承擔起共生的責任。【生命永續之邊】的展演:能量場的傳遞與勞作共生――拓樸 ↔ 自旋,光與空間的交界,分析多物種共生的永續能量場在「王以亮三角形」中,連接「自旋」與「拓樸學」的交界代表著「光與空間的交會」。此邊界透過光造成的旋動、扭曲與內外翻轉,構建出一個「永續能量場」。這不僅是生命永續的物理基礎,更是複雜系統中不同生命體(人、動植物)互為依託、共生共榮的結構展演。
圖六 豐收
《豐收》:熱光自旋下的勞作共生與理論更新
這幅 100F 的油畫大作《豐收》,是王以亮對傳統藝術史上「人與土地」關係的一次重大更新。
i. 能量場的無縫連綴: 畫面中三位辛勤勞作的農人,其形體邊界已完全融入嘉南平原炙熱的黃色光旋中。正如模型圖所標示的「光/生命」特質,這裡的農人、稻穗與背景熱氣呈現出強烈的拓樸式纏繞。
ii. 從「拾穗」到「自旋」: 相較於傳統寫實對人體的孤立描繪(如米勒的「拾穗」),王以亮利用自旋筆觸將「人的汗水」與「土地的熱能」轉化為一致的旋動頻率。這種「內外翻轉」的視覺感,表現著勞作並非人類主觀的支配,而是生命能在不同載體(人類與作物)間的循環轉移。在此,豐收不再只是物資的獲取,而是生命永續之邊上的一場能量慶典。
圖七 群雞戲蠅
《群雞戲蠅》:彩墨靈動中的物種互動與場域共振
相較於油彩的厚重,彩墨作品《群雞戲蠅》則以更清透、靈動的方式,展現了不同物種(雞、蠅)及其周邊能量流動的透明性。
i. 多物種的自旋勾連: 在這幅畫中,物種之間的互動不再是點對點的接觸,而是透過周邊律動的墨線,勾勒出一個共同呼吸的能量場。雞隻捕食的動能與蒼蠅飛舞的軌跡,在畫面中交織成一組組向外擴散、內外翻轉的螺旋。
ii. 媒材與能量透明度: 彩墨的滲透性使得「背景空間」不再是留白,而是具備了模型中「循環/永續」特質的流體空間。每一隻雞與那隻蒼蠅,都是這個永續能量場中的自旋節點。這種表現方式強化了多物種共生的即時性與動態感:任何一個微小個體(蒼蠅)的擾動,都會引發整體場域(群雞)的能量反應,完美呼應了複雜系統的核心邏輯。
小結:場域連續性作為倫理前提
透過《豐收》的油彩纏繞與《群雞戲蠅》的彩墨共振,王以亮證明了「生命永續之邊」跨越了物種與媒材的限制。無論是人類與土地的深度糾纏,或是異物種間的瞬間互動,都被收納在同一個「光—空間」的拓樸網絡中。這種視覺上的整體性,為我們所倡導的「多物種共生」提供了不可辯駁的存有論證據:在永續的能量場中,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孤立存在。【生命創造之邊】的實證:偶然性的迸發與存在的勇氣――自旋 ↔ 混沌,光與偶然性的交界,分析生命在危機中的創造行動在「王以亮三角形」模型中,連接「自旋」與「混沌」的斜邊被定義為「生命創造的動態過程」。這條邊界代表了生命在面對「非線性/創造」的混沌擾動時,如何透過光與偶然性的交織,實踐出存在湧現的自組織。在人類世的焦慮下,這種「創造」不僅是美學行為,更是尋找生存勇氣的遂行性實踐。
圖八 愛之舞
《愛之舞》:脫離地心引力的自旋勇氣
在油畫作品《愛之舞》中,王以亮透過極致的自旋筆觸,捕捉了舞者在空中騰躍、近乎脫離地心引力的瞬間。
i. 偶然性中的秩序: 舞者的形體並非僵化的寫實,而是由無數細碎且高速旋轉的色塊組成。這些色塊在背景紛亂的「混沌」能量中,因著舞動的向心力(自旋)而凝結成形。
ii. 遂行性的存在: 這種反重力的視覺特質,正是生命在物理限制(地心引力/混沌)中,透過創造性的動能開闢出的新出口。畫中舞者向上攀升的姿態,展現了模型中所指的「生命創造之動態過程」,證明生命具備在隨機的偶然中攫取靈光、重塑存在的力量。
圖九 舞動森林
《舞動森林》:人體與生態能場的詩性換喻
作品《舞動森林》(100F 油畫)是王以亮展演「生命創造之邊」最具震撼力的實驗。畫面上看似繁茂的森林,實則是由無數交織、旋動的人體律動所構成。這種視覺上的模糊與重疊,達成了一種深刻的詩性換喻。
i. 人體與森林的能量同構: 畫面中向上攀升的「樹幹」,實則是舞動中的人體軀幹;而繁茂的「枝葉」,則是生命動能向外擴張的自旋氣流。在複雜系統的視角下,人體與森林不再是生物分類學上的異質存在,而是共享同一套自組織秩序的能量聚合體。這種「圖地勾連」使觀者在森林中看見人體,在人體中體悟生態,實證了生命能跨越物種界線的湧現(Emergence)本質。
ii. 偶然性中的集體秩序: 每一條人體/ 林木的線條軌跡,都代表了生命在混沌中面對偶然性的即興創造。然而,當這些個體動能匯聚時,卻因整體的「自旋」而產生了集體舞動的秩序感。這種詩性的連結,寓意著生命在面對複雜環境時,絕非孤立的點,而是透過創造性的動態情境,將人與自然整合成一個具備永續精神的生命場域。
小結:遂行性創造與跨物種的生命契約
透過《愛之舞》對物理重力的跨越,以及《舞動森林》中人體與生態能場的換喻融合,王以亮深刻地證成了「生命創造之邊」。這兩幅畫作不僅是視覺藝術,更是一種遂行性(Performative)的存有宣告。
這告訴我們,在人類世的危機下,生存的勇氣來自於我們打破「人類主體」與「自然背景」的二元假象。當我們能從王以亮的畫筆中看見人與森林如何互為表裡、共同旋動時,我們便在「光與偶然」的臨界點上,觸碰到了「新存在」的核心。這種美學實踐不僅是詩性的,更是倫理的——它賦予了人類與多物種一份新的生命契約:我們皆是這場偉大森林之舞中,不可或缺的自旋節點。
四、結論:邁向多物種共生的人類世終極關懷
論文回顧與論點重申本文透過「王以亮三角形」模型,對王以亮的「自旋」美學進行了系統性的科學哲學重構。在第一章中,我們確認了王以亮美學在當代藝評中的先行者地位,特別是其對物理科學語彙的藝術轉化。在第二章中,我們結合複雜系統科學與人類世時代的人類學正勇於嘗試的「存有論轉向」,推導出由「混沌、自旋、拓樸」構成的三位一體的「王以亮三角形」動力模型,並定義了「世界結構、生命永續、生命創造」三條核心邊界。
第三章透過六幅作品的論述分析,揭示了「圖地勾連」的視覺經驗。從《西子灣》的空間共構、《豐收》的能量傳遞,到《舞動森林》中人體與生態能場的詩性換喻,闡述了文明、人類與非人生命體在能量層級上的不可分割性。跨域對話:與「環境人文學」及「多物種民族誌」的接軌
本文的論點,透過與試圖回應「人類世」困局的當代新興人類學諸轉向之連動(拉圖,2012、2019、Descla,2013、Viveiros de Castro,2014),與目前學界正逐步展露鋒芒的綜合型跨域「環境人文學」(Environmental Humanities)(奧野克已,近藤祉秋,2021)及「多物種民族誌」(Multispecies Ethnography)(阿娜.羅文海,2018、Fijn,2021)產生了深遠的共鳴。 奧野克巳(2021)指出,進入「人類世」後,傳統的「人類例外主義」(Human Exceptionalism)——即認為人類是唯一具備行為主體性的物種——已面臨徹底潰散。王以亮教授的畫作,正是一種對「非人行動者」(Non-human Agency)的視覺召喚。
當許多啟蒙理性的智囊們仍堅持「人類與螞蟻截然不同」(奧野克巳,2021)時,王以亮的《群雞戲蠅》或《豐收》系列,則直觀地實踐了五木寬之所言「生命體之平等性」(奧野克巳,2021)。這種平等非僅是倫理上的口號,而是如科學家所證明的,在複雜開放系統的能量網絡中的「相依相連」。
本文所強調的「自旋」,呼應了多物種環境人文學中「人類並非預設的孤立主體」之觀點。如《舞動森林》所示,人類與森林的邊界是流動的,我們始終處於「人類生成」(Human Becoming)的動態中,透過與多物種的「纏繞」(Entanglement)來定義自身的生命品質。這種視點,無疑是將啟蒙理性主義的特權式「人類存在」釋放到多物種共生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萬物人類「共生成」的哲學倫理典範之中。終極關懷:作為救贖的美學轉向
本文最終確認,王以亮的藝術實踐是一場關於「多於人類以上的社會性」(More-than-human Sociality)的預演。在地球環境劇烈變動的當下,科學雖能提供數據(如人類世的碳排放),但卻難以提供「如何共生」的心理機制。
王以亮的「王以亮三角形」模型與「圖地勾連」的「自旋」美學,填補了這一空缺。它告訴我們:
i. 結構上的謙卑: 承認人類僅是碎形結構中的一個節點(世界結構之邊)。
ii. 能量上的共振: 實踐跨物種的關懷與動態平衡(生命永續之邊)。
iii. 行動上的勇氣: 在偶然與混亂中持續創造共生空間(生命創造之邊)。
這正是「新存在主義」在人類世的最終答案。生命不再是單一物種的獨舞,而是如《舞動森林》般,萬物在「自旋」中互為換喻、共舞共存。唯有透過這種對「多物種共生」的深刻體認,人類才能從環境危機的焦慮中,轉向一種更具韌性、更有尊嚴的存有狀態。終極註腳:從《祈禱》看「燃燒中的盼望」與公眾實踐在本文最後,讓我們以王以亮藝術實踐中最具社會迫切性的隱喻作品——《祈禱》來做結。這幅作品不僅是視覺藝術的代表作,更是王以亮對人類世危機所發出的深刻呼籲。
圖十 祈禱
燃燒中的盼望:危機中的能量昇華
《祈禱》視覺化了何謂「燃燒中的盼望」。在畫面中,強烈的自旋動能不再只是物理性的描述,而是一種精神性的煉化。面對氣候變遷與物種滅絕的「混沌」現實,王以亮不採取消極的哀悼,而是以「祈禱」的姿態,將焦慮轉化為熾熱的生命光場。這正是對其美學論述——在毀滅性的熵增中,透過生命創造的「負熵」拉出盼望——最直觀的註腳。
藝術作為公共對話:多物種共生的教育實踐王以亮的藝術實踐不僅限於畫布內的創作,他積極建立公共對話的場域,透過藝術喚起社會對環境與物種危機的深刻反思。自2015 年創立「New Being Art」藝術會以來,他不斷推廣「新存在主義藝術運動」(New Being Art Art Movement of New Being),並擔任「元宇宙新存在主義運動」的召集人,致力於促進藝術家的交流與合作,成為台灣推動環境意識與多物種共生的重要力量與旗手。在國際舞台上,王以亮以「新存在」的「終極關懷」立場,積極參與多場藝術展覽。例如,在2025 年7 月,他受邀於德國柏林的克特•姆赫哈波特博物館(urt Mühlenhaupt Museum)展出,作品結合藝術、科學與哲學,並以創新的自旋風格獲得熱烈回響與肯定(林慧茹,2025)。這些巡迴國際的展覽不僅提升了王以亮作品的曝光度,也讓他有機會與全球藝術界進行對話,分享他基於新存在終極關懷的「燃燒中的盼望」理念,進一步促進對環境議題的關注。
王以亮的作品《祈禱》正是他對理想不斷「燃燒」的生命實踐與「盼望」的轉譯。這幅作品不僅是王以亮的自我表達,更是一種社會呼籲,鼓勵人們反思自身與自然的關係。它超越了個人的表達,成為集體的呼聲,促使觀者從「主宰者」的角色轉變為「祈禱者」與「共生者」。這一轉變不僅重新定義了藝術的意義,更引發了對人類存在的深刻反省,呼應了當代環境人文學的核心理念。透過這些實踐,王以亮不僅在藝術界內部建立了對話,也在更廣泛的社會中引發了對環境與多物種共生的關注,展現了藝術作為公共對話的重要性。
總結:啟蒙之後的轉身行動
本文透過複雜系統科學理論賦予「王以亮三角形」以框架,透過人類世及其新興環境人文學的哲學視野重新詮釋「新存在主義」及「終極關懷」的意涵,具體論證了王以亮的自旋美學如何回應當代最嚴峻的生態與存在危機。
如果說「世界結構之邊」讓我們看見了連結的必然,「生命永續之邊」讓我們感受了共生的脈動,那麼「生命創造之邊」——在《祈禱》中達到了頂峰——則賦予了我們在末世焦慮中前行的勇氣。王以亮以其

